憂鬱症

吳國安

 
     
 

幾仔年前 ê 代志,dīh 病院 ê 候診室看 dirh 一本冊,內底有一篇文章〈油麻菜子,作者是一個中學老師,用「油麻菜子」做題材,le 描寫卡早農村樸素 ê 生活景色。內容 ê 大概是講:作者看見一遍「油麻菜」園,想起囝仔時代田庄 ê 農家 le 種「油麻菜子」,講:看 dirh「油麻菜花」規遍黃 gâmh-gâm,尾蝶仔四過 qok-qok 飛,等農民若 「油麻菜子」收成了後,dirh 「油麻菜子」êh nkwái da 來做柴草;黃昏時仔農家 le 煮飯 ê 時,dirh 看見「白煙裊裊」對農舍 ê 煙筒飄浮出來。

Dīh he 鄉土意識拄 libbeh 窋穎 ê 時代,zid 篇文章 kahna 天跋落月,看做是鄉土文學 ê 經典,不是 kānnā 報紙雜誌 sīr-le 刊,一時間也成做中、小學校語文教學 ê 題材。

Mhkurh,我對此篇文章直覺 ê 感覺有啥乜所在無拄好,因為作者講:「農家 油麻菜 ê nkwái da le 做柴草,煮飯 ê 時「白煙裊裊」對農舍 ê 煙筒飄浮出來」。

作者 le ê「油麻菜子」nzyi ê 油叫做「菜籽油」,mh-kurh le ê「菜籽油」是一種叫做「油菜」ê「籽」nzyi ê 油,不是「油麻菜子」nzyi ê 油。

「油菜」是「芥菜」ê 一種,「油菜」開 ê 花叫做「油菜花」,「油菜花」結 ê「籽」叫做「油菜籽」,簡單叫做「菜籽」,「菜籽」nzyi ê 油叫做「菜籽油」。Dīh ê 經驗內底,農家攏是 kā-i kauh 落去田底做綠肥,「油菜」根本 dirh 無一枝 nkwáibeh 哪有 nkwái tāng’nga da 做柴草?

起初我 ia 茍而是作者看 dirh「田菁」,kāh「田菁」當做是「油麻菜」咧。因為「田菁」嘛是農家種 田底 le 做綠肥 ê 植物,hām「油麻菜」仝款 qūi 黃色 ê 花,有一枝 nkwái 長長,差不多一人 kûan,農家常常提來 le 做柴草。

不過,「田菁」hām「油麻菜」實在差太多啦!想 kong 作者 dūr dùah dīh 田庄,應該嘛 bad 看過「田菁」ziah dirf kan 會錯 kah ziah-nii 離譜?

 

此件代志縈纏囥 心頭幾仔年,親像一支魚刺骾 ê 吶喉底,到 kah 今年 ê 清明節回鄉去掃墓 ê ziah kutlut zè 吞落去啦。

Hid-日,dīh 半路看見一遍黃色 ê 農園黃 gâmh-gâm,遠遠看,kahna 親像「油菜花」,又佫無啥親像「油菜花」。行偎去看,花欉有三、四尺 kûan,稍可仔白艴色,kahna 樹豆佫不是樹豆、kahna 埔姜又佫不是埔姜,葉仔長- -di,葉尾仔尖尖,花蕊比「油菜花」卡厚-láu,卡黃滓色。

隨手 kā-i qāu 一欉起來囥於車內,財仔一直攏 庄腳 le 作穡,準備提 lai 去問伊看這是啥乜仔「菜」?

財仔一看講:

「這油麻啦!」

「呃!油麻!油麻是啥乜?」

「煞 būeh 曉油麻 dirh 是油麻菜,le 做菜籽油 ê 油麻菜啦!」

「你 màih le 烏白講!菜籽油是油菜 ê nzyi ê 油,你茍而我不 bad dirh 油菜是呣?」

「你佫卡不知,油菜籽 nzyi ê 油叫做菜籽油,油麻菜籽 nzyi ê 油嘛叫做菜籽油。此 lūr 是油麻菜,不是咱 hid 款油菜。」

「你是講:油菜是油菜,油麻菜是油麻菜,是無仝款 ê 物件?」

Dirf 啊!是佗位 le dirf?」

「若安呢,擺我哪不 bad dirh 此款油麻菜?」

「你 beh 去佗位看 dirh?你攏 台北 le 涼,zid 款油麻菜是 zid 二、三年仔 ziah 對中國引種入來 ê,你當然嘛不 bad dirh。」

「你咁會記得咱 ê 油菜籽若收成了後,咁有人 油菜欉曝 da 提去 le 炾火?」

「油菜 kānnā -zang’nga niahnyā,哪會炾火 zid?油麻菜有一枝稿,無的確會用 did 炾火zid kauh-kauh 落去做綠肥啊!」  

想到 ziaziah 想起頂年仔 中國成都 beh 去岷江看樂山大佛 ê 半路,看 dirh 滿山巳 ê「油菜」花園,規遍親像姑蘇寒山寺 ê 牆壁 hid 款陰沉 ê 黃滓色,原來 he 是「油麻菜」,kah ê「油菜」是無仝款 ê 物件。

油麻菜子ê 作者 囝仔時代,一定 hām 我仝款不 bad 看過「油麻菜」,因為「油麻菜」是 這二、三年前 ziah 對中國引進入來 ê。叨無「油麻菜」,beh 哪有「白煙裊裊ê 鄉村景色?原來作者所描寫 ê 拍算是藏 dīh 伊心底、對書本頂面得來 ê 夢幻景色。

 

有一首 kah 菜籽油有關係 ê 童謠:「草蜢公穿紅褲,趕牛落南路,牛賣銀,銀買鴨,鴨放屎,屎壅菜,菜開花,花結籽,籽 nzyi 油,油點燈,老家婆仔 vûnh 熄火」,我 ê 父親講:這首童謠是 1893 年仔 hid zūn,不知 uíh 佗位童謠起來,一四過囝仔攏 le 唱,過返年,對澳底登陸 ê 日本兵仔穿紅褲,一路攻對南路來 ê 時,拄仔是油菜花當開 ê 時,日本兵仔踏過油菜花園,黃 gâmh-gâm ê 油菜花變成沖天 ê 烈火。

「油菜花」ê 日語叫做「菜の花也是芥菜 ê 一種香港九龍有一個所在叫做「油麻地」、不是「油菜地」,咁講有山 ê 所在種「油麻」、有海 ê 所在種「油菜」beh 做「菜籽油」ê ,「麻」是麻,「菜」是菜。

 

記得不知 dāng-dīh 佗一張報紙 ê 副刊讀過小野 ê喜鵲猶在」。作者講有一日 cām 太太 dīh 孫中山記念館 le 散步 ê 時,看 dirh 二隻「喜鵲」歇 dīh 矮叢樹仔頂,藍色 ê 羽毛真美麗。

喜鵲ê 台語叫做「喀鳥」。實在不忍心去想像歇 矮叢樹仔頂 ê喀鳥」不知有若呢仔狼狽?Ia 是小野有色盲,黑色看做藍色?

Dīh ê 記池內面,喀鳥攏是歇 dīh 半天,不 bad dirh dīh 泥錢頂 ê 喀鳥,準講像茄苳彼款大欉樹,嘛 ia 不是願意歇落來 ê 所在。

讀陳周珍 ê鐘塔裡的喜鵲」,嘛是想無,為啥乜木瓜溪 ê 喀鳥不歇 dùah 山林內 ê 大樹頂,甘願受鐘聲攪擾,也 beh dùah 鐘塔內?是木瓜溪無有夠 kûan ê 大樹 tāng 尹築巢、ia 是山林內太虛微,無人 tāng 聽尹 le 聒叫 ê 聲,大牢內不管時都有真多閒閒 ê 耳腔,所以寧可 dùah le 鐘塔內 hō 鐘聲吵。

欣羨小野 hām 陳周珍尹攏有機會 tāng dirh 喀鳥,若我,已經半生人久不 bad dirh 啊!佳哉,老目無色盲,ia 會記得喀鳥是黑 ê,翅股尾仔有二 cok 白色,不是藍色 ê

舊年 dī 中國南京 ê 明孝陵頭前,看 dirh 四、五隻「喜鵲」歇 dī 石橋仔邊 ê 草埔仔頂 le 硞跳。我開始懷疑「喜鵲」咁 dirh 是喀鳥?「喀鳥」甘 dirh 是喜鵲?我心內 ê 喀鳥總是歇 dī 半天 kûan le 飛來飛去,不 bad dirh dī 土腳兜 ê 喀鳥。

 

有一年 ê 暑天,真理大學頒一個「台灣文學獎」互鍾肇政,順續舉辦一場『鍾肇政文學研討會』。鍾肇政 ê 短篇小說魯冰花成做參加者討論上多 ê 焦點。

有人問講「魯冰花」是啥乜款花?連發表論文 ê 人都講不知影,煞 dirh 勞煩作者 鍾肇政 先生本人來 kāh 大家說明,ziah 明白原來「魯冰花」dirh 是「田菁」;是一種農家常常種 le 做綠肥 ê 草本植物。鍾肇政講「田菁」ê 英文名叫做 Rominase,「魯冰花」是 Rominase ê 翻譯。

Ia 佫有吳濁流 ê『台灣連翹』太好、太有名啦!讀佫再讀,總是不知影「連翹」到底是啥乜款植物?

全文當中,吳獨流 kānnā 有二 dah dirh「連翹」,講伊寫『無花果』了後,寫了 zid 台灣連翹,從頭到尾攏無講 dirh 啥乜是「連翹」。

問過幾個仔熱心「台灣文學」ê 朋友,有 ê 講不 bad dirh zid 個問題,有人猜想講是種 dī 路樹仔腳 ê 紫羅蘭。

查了辭源寫講:「連翹、落葉灌木,庭院栽培之,枝條稍蔓生,葉為複葉,時亦成卵形之單葉,早春開黃花,甚美,先葉而發…」。日文 ê広辭苑》記載講:「蓮翹木犀科落葉低木,原產中國自古栽培以觀賞 二米 枝伸長而尾端稍下垂,初春先於葉開黃色四瓣筒狀花,甚美」又說:木犀科有三種,開白色小花ê叫做「銀木犀」,花真芳,俗名叫做「桂花」。佫一種變種,開深黃色小花,叫做「金木犀」,漢名叫做「丹桂」。佫一種枝椏卡長,尾仔稍可仔垂垂,開鮮黃色 ê 花,na 親像黃梅 ê dirh 是「連翹」。原來「連翹」是「桂花」ê 一種,台灣不知有 zid 種花 ia 無?

當然,文學有時是虛構 ê,吳獨流是 kānnā 藉「連翹」、講連翹 ê 樹椏仔若發長出來 dirh hōh 人 剪掉le 比喻台灣人 ê 運命;「連翹」是啥乜款樹仔,無啥重要。不過若講樹椏仔若發長出來 dirh hōh 人剪掉 ê kānnā 連翹 niahnyā燈仔花、佛桑花攏嘛仝款。

吳獨流無用燈仔花 ia 佛桑花,偏偏用無人知影 ê「連翹」做題材,kah 鍾肇政無 「田菁」叫做田菁,kā-i 叫做「魯冰花」,拍算有修詞上 ê 考量。不過 修詞後面,ēh-dàngh dirh 一號號仔對本土語言 ê 壓縮 kah 無奈。  

啥乜 ziah 是「台灣文學」?前台北市文化局長、zim’ma ê 文化部長龍應台 dīh 楊照 ê 訪問當中講:當伊看 dirh 大陸 ê 人也 le 欣賞伊 ê 作品 ê 時,伊自覺的感覺伊是「中文作家」,不佫再是「台灣作家」呤呤!若 beh 有一日,大陸 ê 人嘛 le 讀鍾肇政 ê 作品、ia 是李敏勇 ê 詩,照龍應台 ê 講法,鍾肇政 ia 李敏勇 ê 文學,自然而然攏變成「中國文學」,不佫再是「台灣文學」。「台灣文學」煞模糊,甚至不存在。N

記得鍾肇政 kahkī bad 講:日本時代台灣作家寫 ê 日文作品是「皇民文學」。若安呢,戰後台灣人寫 ê 中文作品應該叫做甚麼文學 ne?仝款依附 dīh 統治者強迫移植 ê 語文化,難怪藤井省三 dīh《台灣文學這一百年》講「台灣文學是真有異國情調 ê 文學」。

 

茍而束縛解除,kāh 腳手伸直 dirh 好,想 būeh 到陣痛會 ziah-nii 大、佫 ziah-nii 久。

dirh 護士叫 dirh ê 名,醫生問我講:

「安怎,有卡好 bùr?」

「攏無 ne……」

我叨 ia būeh 講完,醫生 ê kahna 火車輪 ê 草蜢仔腿,dīh qaluteh 頂-kûan 綴來綴去,現出「綜合 Vitamin 30 粒」ê 墨水字。

Beh 離開 ê 時,聽 dirh 醫生細聲 le kāh 護士講:

Zid 款症頭藥仔 tāng 醫啊, 伊保養 dirh 好!」

〈完〉